王阳明的二首词
王守仁(1472—1529),字伯安,号阳明子,浙江余姚人。弘治十二年(1499)进士,历官刑部主事、贵州龙场驿丞、南赣巡抚、南京兵部尚书。正德元年(1506)以忤宦官刘瑾,谪贵州龙场;三年(1508)至贬所,处绝域而悟"心即理"之旨,世称"龙场悟道"。正德十四年(1519)平宁王朱宸濠之乱,以功封新建伯。嘉靖七年(1528)卒于南安舟中,谥文成。
王阳明同志作为心学的创始人之一,检其文集通行本《王文成公全书》,未见词作;这二首来自《古今图书集成·方舆汇编·职方典·长沙府部》录出,向来流传甚罕,故历来选明词者多不及之。
词至明代,已非一代之胜。文人多以余力为词,或竟终其身不一作。阳明生平志在讲学与经世,诗且以为余事,词更其绪余之绪余,故存作绝少。
《满江红·题安化县石桥》与《南乡子·湘江秋怀》二首,并见清康熙间所编《古今图书集成》长沙府部艺文,盖自湖南地方文献录入。安化在明清属长沙府,湘江则贯湖南之境,二词所咏皆湖湘风物,当是先生宦游往来湘中时的纪行之作。二词既不入全集,亦不见于明人所辑阳明诗录,其流传端赖类书一线。以《古今图书集成》成书于清初,去明未远,所据当有地方志乘为凭;然终属单文孤证,真赝之辨,尚待博雅。本编姑依类书录之,题作"辑存",盖存其词而不掩其疑。
满江红·题安化县石桥
据《古今图书集成·方舆汇编·职方典·长沙府部》录。
两溪之间,桃花浪、漫空涨绿。
临望踌蹰搔首,舟维古木。
立极三山鳌竞峙,盘涡千丈龙新浴。
问垂虹、壮观似渠无,嗟神速。
潺潺溜,清如玉。团团夜,光堪掬。
对嫦娥弄影,举杯相属。
休笑主人痴事了,几多行客云生足。
料他年、何以慰相思,云间屋。
起句"两溪之间,桃花浪、漫空涨绿",先以水势写春涨,未写桥而桥之所在已明。"临望踌蹰搔首,舟维古木",是未渡者之徘徊,一"维"字见舟系之久,亦见人之恋景。"立极三山鳌竞峙,盘涡千丈龙新浴",以鳌、龙状桥墩与涡旋,想象奇崛,为全篇警策,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。
下片由昼入夜:"潺潺溜,清如玉"写水声,"团团夜,光堪掬"写月色,一"掬"字把月光写得可触。"对嫦娥弄影,举杯相属",人忽入景;结以"休笑主人痴事了,几多行客云生足。料他年、何以慰相思,云间屋",于壮阔中忽寄归隐之思。写桥而不滞于桥,即象见理,差可窥其胸次。
南乡子·湘江秋怀
据《古今图书集成·长沙府部》录。原辑断句作"一榻流黄,眠不稳花迷",于词律不合,今依《南乡子》五、七、七、二、七之句度正之。
秋半井梧稀。碎杵零砧趱客衣。
一榻流黄眠不稳,花迷。
梦到红桥月正低。
酒薄被愁欺。许大心儿万感齐。
滴尽铜莲天未晓,墙西。
多谢花冠尽力啼。
上片纯以声影写客夜:井梧报秋,杵砧催衣,"趱"字有逼促之意;"一榻流黄"是帷帐之色,"眠不稳"三字,羁旅之状尽出;"花迷"二字一顿,梦遂入红桥月色。
下片"酒薄被愁欺",以酒之薄写愁之厚,句法倒装而意更沉。"许大心儿万感齐",以当时口语入词,直而能曲,是明词近曲之处,就是“这么大一颗心儿,万般感触一齐涌来”,就是心再大,也扛不住万感交集。"滴尽铜莲"写漏,"墙西"写月落,"花冠尽力啼"写鸡鸣,层层逼到天明,而客愁愈醒。全篇不着一个"愁"字于景语,愁自景生。
二词一雄快,一婉约,恰是两副笔墨。前首以奇险取胜,得山水之助;后首以细密见长,得羁旅之情。合观之,可见阳明于词虽不经意,而才分自具,非强作所能到。